马林坐在长桌一端，十来双眼睛透过纸堆间的缝隙望向他。见他没有回应，众人又低下头，他们从面前高高垒起的纸堆中扯出一张，快速翻阅又将其扔开，直至桌面被清空、地板上的纸张没过他们的腿肚。
“主席！这批稿件里根本没有你说的那篇文章，我们被耍了！”
马林循声看去，一位大鼻子的男人正将手中的纸揉作一团，涨红着脸瞪着他。
“德莱尔，我信那条消息，胜过信你们，这篇文章事关一名骑兵上校的声誉，更何况他是托特拉克王国王后的侄子。不然我也不会让各位董事亲自来找。既然这里没有，那就劳烦诸位去所有收稿那天在场的编辑那里搜，或是到他们的家里找。明白了吗？”
马林撑着桌子站起，几张纸从他的腿上向四周滑落，他扫了一圈在座的人。
“马林！你成为董事会的主席不过三年，而我坐在这里已经五十年了，你自己接了这样一个烂摊子，就应该自己处理。记住！狐人报社不是你的私产！我也不是你的员工！”
说完，头发稀疏，瘦得有些脱相的老人拿起桌边的手杖，推门而出。马林坐回自己的位置，看着剩下的人。门轴轻响，马林抬眼看去，一名侍者低着头走进来，托盘上放着一份报纸，上面还压着一封信。
他接过托盘，看了眼信封上的封漆，手顿住了。僵硬的手指拆开信，逐字读过。
致马林·艾格斯
马林先生，昨日傍晚，我社收到了一份检举现任巴勒克联合帝国托特拉克王国骑兵上校的文章……
他不知道自己盯着这封信看了多久。信纸边缘被捏得皱起。他抛下信，将托盘上的报纸摊开。
巨大的标题让他有些发昏——
骑兵上校用帝国同胞作为饲料圈养食尸鬼！恶魔都无法做出的恶行！
他一点点攥紧报纸，强迫自己接着读下去。
据悉，马尔济斯上校持有一处远郊别墅长达四年，期间无任何雇佣记录。投稿人于上校的马车离开后，偶然于别墅门前捡到一只断掌，其上齿痕经鉴定，确认为食尸鬼所留。我社了解到，上校所在骑士团士兵一直存在非战争死亡情况，真相值得思考。并且，我社记者玛格丽特·艾格斯对该别墅周边走访得知，上校从未在别墅留宿，仅每隔十天在傍晚驾箱式马车来到别墅，在午夜前离开。
马林合上手中的报纸，将它推向长桌中央，原本注视马林的那些目光全部转移，而他却没有感觉到应有的轻松。过了十几息，众人重新落座，也再次看了过来，他吐出一口气，看着德莱尔说：
“把头版这篇文章尽快转印到狐人日报上，放在贵族八卦那一栏。德莱尔！让你手下的撰稿人去给其他报社投稿，就说马尔济斯上校在三年前就死了，当时他的部队哗变，三个副官亲手刺穿了他的胸膛。”
“可这不会有人信的，群众虽然和白痴没什么区别，但他们还不够蠢。”
看着德莱尔的大鼻子，他只能暗骂这些董事愚蠢，但还是说道：
“只要有一些人信就够了，我希望你们能找到这三个副官，在两天之内。”
他的话音刚落，坐在长桌另一端的秃头站了起来。
“马林！现在比起这个蠢货上校的死活，我关心的是那个记者，她姓艾格斯！如果我没记错，她是你的女儿！我不能接受报社董事会主席的女儿居然在帮我们的敌人，在帮那些不知所谓的纪实报社。”
“她是我的女儿，但她已经成年，我无权干涉她。”
“那你就任由她胡来？！你不是说，这篇文章只投给了我们？为什么我们找了一天的稿子会刊在别的报上！你应该清楚，她在和整个狐人报社唱反调，她在破坏我们的工作，而你！你还在袒护她！这件事之后，我会提案，免去你的职位。现在，我要求看那封信！”
各种喊声、拍打声几乎同时想起。马林伸手抄起茶杯，砸在秃头面前的桌上。
“够了！我看你们是停笔太久了，变得愚蠢，迟钝！忘了为什么我是董事会主席，而你们只是董事。这封信是我女儿代表她的报社写来的，也是一个女儿写给父亲的。即便让我把自己报道成恶魔，我也毫不犹豫！你们如果要看，就来我手里抢，不然就按我的安排去做！”
言罢，马林取下他挂在椅背上的外套，蹚过满地的稿件，拧动门把走了出去，几位赶稿的编辑见他出来，匆匆向他点头致意后又埋下头去。走下黑木楼梯，登上在门口等候他的马车，他对车夫说道：
“去黑街口的那个酒馆。”
靠在车厢壁上，他从口袋里掏出女儿的来信。
致马林·艾格斯
马林先生，昨日傍晚，我社收到了一份检举现任巴勒克联合帝国·托特拉克王国骑兵上校的文章。经我社查验，推断马尔济斯上校确实存在饲养食尸鬼的可能与动机。现向狐人报社寄送刊登有此消息的报纸一份，望贵社进行转印，以扩大影响。
明日周报总编辑
玛格丽特·艾格斯
信纸下方还留着一段秀气小字——
父亲，三日之后便是小妹的生日，希望您替我送上一份礼物。抱歉，父亲，我还是无法认同狐人报社的理念，您先前来信，希望为我举办成人晚宴。但想到与您相见又难免争执，我只能借这封信谢绝您的好意。不必挂念。
“先生，我们到了。”
车厢门被打开，马林呆了一阵，他将信叠好放回口袋，加快步子，迈入了酒馆，结果却被杂着汗臭的酒气扑了一脸。马林抬手捂了捂自己的鼻子，周围瞬间便响起了酒客们的嘲笑：
“你们看啊，这估计又是一个来找老酒桶办事的。”“可不是嘛，再待两分钟，我赌他就会吐在这里。”“我赌一杯水啤酒！”“我也赌！”
马林推开面前的酒鬼，径直朝着角落的一个肥圆汉子走去。他坐到汉子对面，敲了敲桌面，哑着嗓子说：
“让掘墓人给马尔济斯上校挑个好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