赛维林不得不收回自己热切的目光,又将其投向门口。此时,一个年轻人站在那儿,身材中等以上,细瘦而匀称,肩带上挂一枚象征男爵身份的徽章。乌黑的眼睛和淡金的头发衬出其高傲,可他嘴角偏偏噙着温和而完美的微笑。
在年轻人身后,一名穿典雅长裙的少女走出。金发披肩,浅蓝的眸子如若笑起来定是如湖水荡漾,只可惜从这美丽的面庞上看不出一丝笑意。
康纳德看着两位年轻人,以为自己花了眼,前几日的“受戒”上康纳德曾见过他们,也知道男子被称作赫尔墨,女子则是凡兰蒂,至于姓氏,或许如同自己一样是假姓。
此时,凡兰蒂却已走向赛维林,略过了赫尔墨横抬着的小臂。赫尔墨僵了会儿,独自走到讲台前,将一杯杯酒液抬起又放下,选定了两杯红酒,轻咳打断了凡兰蒂与赛维林,微笑示意赛维林为他们添加贤者之石,老人瞥了眼赫尔墨,花白胡子抖了抖,将手伸进一旁的口袋里,极不情愿地捏碎两块儿,指节噼啪作响。
赫尔墨接过,将酒杯交予凡兰蒂手中,但女士对于无视长辈的行为似乎并不满意,替同伴向赛维林致歉后方才坐至一旁。而后两人仰头一饮,赫尔墨率先醒来,并再次无视了这位伟大的学者,径直向着康纳德走去。而凡兰蒂则仍然美眸紧闭。
走至近前,赫尔墨率先行礼,伸出手与康纳德虚握一下后便开口介绍道:
“我是赫尔墨·伊森利恩,我亲爱的朋友。哦!请允许我自称是您的朋友,原谅我的健忘,我们是否见过。”
注视着赫尔墨含笑的眸子,康纳德沉默片刻还是回应道:
“康纳德·卡罗尔德。先前在我叔父轻歌伯爵的舞会上见过一面。”
赫尔墨听后,脸上瞬间露出了歉意,就像事先排好的话剧。
“原谅我的失礼,伯爵近来可还安好?”
“叔父前日还希望我陪他猎鹿,可惜我那时已准备启程了。”
“那这是甚好的,如若近日卡罗尔德你要写信给你叔父,还望告诉伯爵,我的老师,也是凡兰蒂的父亲——红衣主教安德森先生希望邀请伯爵去打猎。”
“哦!天啊!”
康纳德的话挂在嘴边,却被高声的叫喊打断。此时,原本醉卧在讲台边的三人之一豁然半跪下来,对着刚睁开眼的凡兰蒂激动地说道:
“阿比迪斯小姐!我的父亲曾有幸请到了安德森主教为他主持与我母亲的婚礼,如今我又蒙受神恩,得以遇见主教的女儿,这实在难以置信,原谅我的鲁莽,您是否带有您父亲的信物。”
凡兰蒂看着这名还有些醉意的年轻人,从小指上取下了一枚精巧的银戒,将其交到这位名叫安戈萨·罗斯特的学生手中,说道:
“带着这枚戒指去任何一个教堂,你都能得到你想要的结果”
“阿比迪斯小姐,能否邀请你……”
安戈萨话还没有说完,赛维林也就呵斥道:
“先生们,这不是社交舞会!伊森利恩男爵,请您,还有您的朋友,找个位置坐下。还有,心能觉醒不是儿戏,你们如此随性,还请你们课后留下,让老夫检查一二。”
赫尔墨闻此也只好作罢,随康纳德就近找了个位置坐下,其余人也不愿再被赛维林这个暴躁的老头子训斥,赶忙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至于原本坐在康纳德三人附近的倒霉蛋也只能另寻出路了。
赛维林回到了讲台上,冷冷扫了眼台下的学生便开始了他今日的课程。
“这节课将会是我为诸位讲解的第一堂正式课程,在这之前我一直在忙于为你们开启心能,大多数人也没有浪费我的时间,现在,我将告诉你们,心能到底是什么。”
“正常来讲,心能只有在每个人精神在十八岁时成熟才会出现,但是贤者之石改变了这一切,这便是人类先贤以及诸神的馈赠,诸位便享有了这份馈赠,让诸位在16岁便拥有了心能。它是你我精神的现实投射,它可以牵引这世界,当你正确完成牵引时——”
赛维林抬手按向一旁木柱,豁然——嫩枝抽出,根须纠缠,只是三息时间便将整间教室覆盖,但这本该引得掌声的一幕,也只让学生们讨论自家的花园是否由此而来。
赛维林脸色愈发黑沉,长须也燃起火来又迅速蔓延,引燃了刚长出来的植被,但这还没有停,先前那些还在讨论花园的学生身上的华服也被引燃了!他们哀嚎、求饶,承受灼烧,绝望地看着衣服化作飞灰,尖叫与咒骂渐渐取代了求饶。
待到火焰熄灭,浓烟散去,众人才发现,整个教室虽然被黑灰覆盖,却无一处烧毁,那些引火烧身的人也只是失去了外套,这对他们来说并不算什么。
赛维林看着学生们狼狈的样子,反倒靠坐下来,吩咐一名学生道:
“比利,去隔壁请莫雷尔教授来,让他来处理这些黑灰。”
这位有着略突颧骨、下颚强健的北巴伦学生在听完赛维林的安排后,快步奔出了门。
不多时,穿白袍,蓄短须的肥壮汉子大步走了进来,嘴里还骂着,
“赛维林!别以为你是首席,就可以将我呼来喝去!”
赛维林指了指讲台下的那些黑灰和隐隐有啜泣声的学生们,用同样的不耐烦回应道:
“不知道是哪个混蛋给了你‘拜火者’的外号,你不过就是个蠢到崇拜火焰的疯子,快点把这些灰给老夫处理掉!”
“拜火者”瞪了眼赛维林,走到台下,双膝跪地,捧起一捧黑灰,随着他将黑灰越捧越高,附在学生、教室、桌椅上的灰烬也逐渐重燃,但这次的火焰,甚至没有温度,也没留下痕迹。当这位拜火者起身,整个教室焕然一新,而赛维林对此毫不领情,果断请离了莫雷尔。
汉子走后,赛维林又继续讲解道:
“当心能出现后,你我便可以缓慢地为自己架构心宫,每个人的心宫是既定的,也是变化的,当你进入心宫后便会发现这里仅会有一个出口,从那儿出去便是心之原,这里便是你的精神与这个世界交汇的地方,每个人都可以在这里探索它的边界。但你们要记住,这是循序渐进的过程。”
“听起来这很有趣,赛维林先生,这就像旅行,我并不喜欢把旅行搞得拖泥带水。”
此时,一名穿着被烧了半截绸衫的学生起来,开口打断了赛维林的教学。
“无知!克拉帕德,这并不是让你去自由旅行,反而在这里,你比任何时候都危险,探索心之原,就像走迷宫,那是你的意识与世界共同为你打造的,一旦卷入,在完成前脱离的办法只有死亡。每一次死亡,又会让你之后的迷宫更像地狱,直到在某一次你去到下一个迷宫时精神崩溃!”
“好的,好的!先生,我无意冒犯您,只是您的课难得有了点让我有所感悟的话题,还请您继续。”
“这是因为你的愚蠢!我继续讲,你如果再来一次,我就只好请你离开了。当你走出迷宫后,不出意外便会遇到一个界碑,这个界碑上也许是单一的数字编号,也可能是万字的长文。当你越过界碑后,你对这个世界的认知便会更加清晰……但这是下节课的内容了。这节课我要讲的是当你的心之原被探索的时候,你的心宫也会扩张,这将使你感知到的世界更加清晰,你对世界规则的牵引也会增强,由此所施放的法术效果便越是可观。至于各类法术的引导过程和一些咒文,这些的前提是你们能成功跨过第一界碑。”
说回康纳德等人,在艰难应付了同学的热情和赛维林的盘问后便各自返回了校舍。
在康纳德回到宿舍时,斯派洛已经备好了晚餐。享用完,将其它仆人打发走后,康纳德坐在卧室阳台的吊椅上,享受夜风,见斯派洛送茶进来,闲聊道:
“斯派洛,你是什么时候有的心能?”
“十八岁。先生,您心情可好些?”
“是的,起码看起来应该不错,既然阿玛图先生答应帮我去联系我的那位叔父,我也给罗尼西斯阁下写了信,便不能让痛苦来空耗我。还是来聊聊你吧,斯派洛,你父亲也是一名男爵,应该能够负担得起为儿子购买红石吧。”
“先生,这是当然,但即使是一位男爵,掏空家底也只能买来三枚红石,而我,辜负了我父亲的期望。”
康纳德微微颔首,思索片刻后又说道:
“今日课上消耗的红石需要我们自己承担,斯派洛,我们的资金可还充裕。”
“先生,您不必担心。这只需要花掉您半年的年金,圣所为每一位受戒者在锈水财团存了两千四百万金克朗,这些钱之前都是由我为您代管的,您现在还有二百四十八万金克朗可以供您调用。”
“二百四十八万!”
纵使康纳德知道自己相当富有,仍是差点摔掉自己手中的茶杯。不过这样的冲击是短暂的,康纳德深呼了一口气,继续问道:
“嗯,斯派洛,能讲讲你在心之原经历过些什么吗?”
“对不起,先生,心之原里的事只能带进坟墓,至于建议,您的老师是这个世界上最了解这些东西的那部分人,他应该已经都告诉您了。”
“我明白了,你也去休息吧,让人不要来打扰。”
吩咐完,康纳德躺到床上,试图让意识再次下沉,并未成功。而就在他即将睡去的时候,不知何处传来了一段苍远的唱诗声,意识也伴随颂词缓缓下沉,如愿以偿进入了他自己的心宫之中。这次,光影并没在这儿欢迎康纳德的到来,此时这空旷的心宫内仅有康纳德一人。康纳德环顾四周,见无异常,便开始四处摸索,尝试着挪动雕像、桌椅,又掀起一面面挂毯还有旗帜,仍未找到那扇通向心之原的大门。
当康纳德走至后殿,一扇雕花的白色石门就矗立在那儿,占据了整面墙壁。
这扇门似是为巨人所铸造的,但康纳德仅是轻轻一推便成功将它推开,门背后灰白的雾气不断向外涌出,很快便将康纳德吞没,见此只身深入成了唯一的选择。
雾中,从腿根到胸膛,康纳德看着自己一点点被浓雾包裹,当他的世界除了雾气再无其他时,康纳德竟是感觉到了脚下的颗粒,眼前的灰白渐渐消退,逐渐显露出一个角斗场。角斗场已经破败不堪,立柱断裂,石砖脱落,场边的看台上空无一人。燥热的风将黄沙吹起,残甲断骨显露,康纳德抬手遮面,却发现一件脏污发黑的袍子正裹在自己身上,而他身边还围了四名黑袍遮面手持短刃的枯瘦苦囚。
此时,一名披皮甲的黑肤男子突兀出现在高台之上,高声喊道:
“叛国者们,神因博爱,仍准许你们来到祂的神国,罪徒相搏,胜者赎身。”
来不及多想,康纳德猛然伸手前探,抓着一名苦囚的手腕带向自己,一个错身,康纳德便将自己手中的短刃刺入了那名苦囚的心脏,顺势夺下了把新的武器。这名苦囚尸体还未倒下,三阵踩在沙地上的沉闷脚步声同时响起,康纳德立即蹲低扫腿,却发现自己的左脚脚踝上出现了个镣铐,一个踉跄便倒在了地上。
那名男子的声音再次响起,
“凡杀人者,自当夺其自由!所有人皆有权处置凶手!”
宣判还未结束,康纳德的脸便被一名苦囚的黑袍盖住,随后,温热从背后渗出,脑袋愈发昏沉,当康纳德缓缓睡去时,竟脱离了心之原,他骤地从床上坐起,冷汗浸透了他的衬衫,气息混乱得如刚从地狱逃离,扯开睡袍,心口只有一道极淡的红痕。与此同时,凡兰蒂正面色煞白的跪坐着,双手握拳,抵在唇边,而赫尔墨仍安然侧卧在床榻上,还有一名明眸细眉的少女在旁摇扇侍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