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人的皮靴陷入枯叶,罩猩红袍子的身影埋着头——自顾走入林场深处。当树冠渗出一丝光亮,旅人停下了脚步,面前阳光铺洒一地。旅人不由仰面张臂,却露出兜帽阴影下的白色面具。
林间荒地,一间白色石屋立在那儿,红袍人推开吱呀的门板,阳光正从彩色窗格钻入,几盏烛台银光闪烁,最上首,长剑与天平交绘的圣徽高悬,圣徽下,一个老者矗立,岁月已让他须发花白,纯白的金丝长袍下,肌肉隐隐隆起。老者望着圣徽,虔诚与平静交织在他枯朽的脸上,口中模糊低诵。
今日的访客抖了抖长袍,走到圣徽前的台阶下,跪在十来个同罩红袍的人群间的空处。老者转过身来,走到台下,将年轻人们挨个扶起,又与他们低声交谈。等到迟来的那位时,老人捧起年轻人的脸,隔着面具轻抚,语气和缓,
“孩子,你本不必独自赶来,我还记得在十四年前,我第一次见到你,那时,便有人愿意为你赶车,可你偏偏孤傲,若你乘车来,我就能多看看你,和这些孩子们一样。哎,康纳德,我可爱的孩子,或许未来,你能将信任交给更多人。”
“罗尼西斯阁下,我很信任您,但独自来见您……是我的习惯。”
声音透过面具,变得有些含糊不清,但还是让老人眼角挂起笑意,他拍了拍康纳德的胳膊,向下一个人走去。
当与最后一人的交谈结束,罗尼西斯回到了圣徽前,与台下年轻人们对望良久,叹了口气,说道:
“孩子们!伟大的玛特,祂诞生于日出,是公正与秩序的女神,祂赐你们恩惠,许你们进入神国,听取戒律,接受裁决,无罪,你们将维护祂的秩序;有罪,你们将在祂的国度中偿还。现在——启程吧!”
言罢,一扇古朴的光门浮现,老者双手前推,伴随着刺耳的轰鸣声,光门应声而开。
年轻人们则一手握拳按胸,一手背于身后,挺直身,不知是向那玛特还是向那扇门表示敬意。
十息过后,康纳德最后看了眼白袍的老人,跨入了光门。门后,康纳德似是来到了某个古堡的地下,一条石阶盘旋而上,将熄的烛火勉强将其照亮。就着微弱的烛光摸索,康纳德渐渐适应后便拾级而上。长阶尽头,推开头顶的木板,登上广场,四下环视——落日低悬,雪峰金顶,根根石柱随视线升起,举起穹顶,面面巨幅挂毯轰然垂下,遮蔽黄昏。在面前,一双光眸浮现,余晖从缝隙中钻入,汇聚于此,为其凝聚身躯和铠甲。
康纳德的手指不由得颤抖,袖中的匕首悄无声息地滑入手中,全身肌肉紧绷。
光影似是看出了康纳德的意图,一声响指,回荡在这空旷的比武场内。康纳德已经前跨的步子一僵,光影身躯正变得凝实。
光影上下打量,满意地点了点头,随后眼中的赞赏淡去,一手按胸,行了一礼后便矮身袭来,康纳德本能将跨出去的脚向后撤去,发现自己重新获得了自由,本打算闪避,已是徒劳。
光影已圈住康纳德的左肩,用一种近乎原始的摔跤技放倒、压制了康纳德,而光影的拳头竟是在触及康纳德面具的前一刻陡然停住了,看着眼前的少年,光影下颚生涩张合了几下,
“你是谁?是谁把你送到这的。”
康纳德并没有回应光影,但话音刚落,手中暗藏的匕首已经刺向了光影的咽喉。而那光影见状也不闪躲,在匕首将要刺入的瞬间,这把锐器竟是化作了点点星辉,消散了。
康纳德只能顺势一拳砸在了光影的脸上,又一脚蹬向光影腹部,挣脱压制,侧翻,拉开了距离,手摸向长袍内,竟是取出了一把左轮,一把黑沉的普通左轮。
光影揉着脸颊站起,啐了口不存在的唾沫,说道:
“不错,你未来或许会是一名合格的骑士,一位优秀的法官,不过,我不是元帅,也不是大法官,我需要的是一名合格的门徒。”
“有人告诉我,无罪者,来这里,便能听取戒律,有罪者,则需留在这里。而你,却说你要找一个门徒?”
康纳德仍在剧烈喘息,棕褐的半长头发垂下,挡住了他那不算高挺的鼻梁,但他深邃的眸子依旧紧盯着光影。
忽然,枪声连响,第五发子弹还未打出,光影已经贴上了康纳德,嘶哑的声音在康纳德耳边响起,
“谁告诉你的,罗尼西斯?哼,看来我猜对了,所以你认为你是无罪或是……”
随着光影话音落下,康纳德眼前场景正一点点模糊、变幻,巨大的绞架升起,群众的叫骂和呼喊将康纳德淹没,自己却动弹不得,光影身上光华褪去,面色红润,站在一旁,突然高喊,
“安静,都安静!现在!我!代表我们英明的国王,判处叛国者绞刑!”
宣判结束,人群再度沸腾,人群中“绞死他!处死叛国者!赞美国王!”等呼喊声此起彼伏,而康纳德脚下瞬间一空,窒息袭来,他下意识想要挣扎,却只感觉到自己被绞绳牵引着在空中摇晃。
意识渐渐消失,而康纳德的视野却逐渐远去,来到了远处的高塔,一个健硕的汉子还在绞架上摆动,光影也重新染上金色。
清醒突如其来,此时康纳德正躺倒在地,脸色涨红,嘴唇发紫,喘息短促,光影在一旁俯视着,面带戏谑,不时还摩挲两下下巴的胡茬。
康纳德想要远离,却浑身麻木,只能艰难举起左轮,试图用僵硬的手指扣动扳机,嘴中还在嗫嚅着,
“不,我——我不是叛国者。”
光影看着垂死挣扎的康纳德,一把夺下了康纳德手中的左轮,将转轮连同子弹散作星辉,随后开口道:
“执着不会改变任何事实,你可以编造一些冠冕堂皇的理由来说服我,但这只会是一个粗劣的借口,我很清楚!回答我的问题,你为这场受戒准备了多久?”
“自我记事起。我自记事,便听取玛特的箴言,研习祂的戒律。”
“嗯,不过,诵读那些教典并不能偿还你的罪,但我可以给你机会和时间去赎罪,在受戒之后。”
“不!我可以留在这里,直至……”
“受戒不过是为我寻找一个门徒,你既然能见到我,你的受戒就已经完成了,而我也只能收你做我的门徒,你留不下的。而在你受戒后,我本应指引你,但在你赎罪之前我不可能教你,现在我只能告诉你一点——记住你是谁!”
康纳德注视着光影,若有所思,而光影将左轮抛还给康纳德后,他的脸颊上一条裂痕开始蔓延。
“罢了,你可以离开了。”
话语回荡,光影的身体寸寸破碎,透出愈发强烈的纯白光线,而在这之后,麻木感褪去,康纳德抬手摸向咽喉,余光扫到手背,一个正在淡去的天平印记成了他唯一的收获。
这个比武场也伴随光影的消失渐渐崩塌,康纳德勉强撑起自己,本想去寻出路,却再次回到了绞架,挣扎着失去了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