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色的房间

  叶梓倪从床上醒来,现在她脑海里只有疑惑。雪白墙壁,雪白的天花板,以及身下柔软的床铺她从未见到过。
  她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天花板上只有一盏嵌入式的灯,灯罩是乳白色的,边缘有一圈极细的金属边。没有开孔,没有网格,没有任何她认识的监测设备留下的痕迹。
  她把目光从天花板上移开,转向墙壁。墙壁也是白的,但白得不一样。这种白更厚,更像是一种让人感到“安全”的白。她不确定自己为什么知道“安全”的白应该长什么样,因为她从未见过。但她就是知道。
  床铺很软。软得不对劲。
  她的身体陷在里面,像被什么东西托着,又像被什么东西吞着。实验室的床是硬的——一张铁架铺着薄褥,褥子洗到发硬,边角磨出线头。她习惯了那种硬度,习惯了睡在上面时脊椎被顶住的感觉。现在这种柔软让她无法定位自己的身体。她不知道自己躺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醒的。
  她试着动了一下手指。
  手指能动。
  试着动了一下脚趾。
  脚趾也能动。
  没有束缚带。没有针头。手腕内侧没有留置针管留下的淤青。她把手从被子里抽出来,举到眼前。手背上的皮肤是干净的,什么都没有。
  那本应有个疤痕的。一次实验——她记得很清楚。
  但那是多久以前的事?
  她想不起来。
  叶梓倪把手放下来,放在身侧的床单上。床单是棉的,不是实验室那种化纤混纺的。她用手指捏了捏布料,感受它的质地。然后不由得她把床单的一角攥在手里,攥得很紧,像是怕它突然消失。
  房间里很安静。不是实验室那种被仪器嗡嗡声填满的安静,而是一种空旷的、什么都没有的安静。她听不见隔壁房间的脚步声,听不见通风管道里气流的声音,听不见任何活着的东西。
  只有她自己和她的心跳。
  她把另一只手按在胸口,感受那个持续了不知多少年的、规律的震动。还在。这是唯一熟悉的东西。无论实验做了什么,这个东西一直在。她有时候恨它。但她不知道如果它停了,她还剩下什么。
  叶梓倪把视线从天花板上收回来,慢慢坐起身。
  被子从身上滑下去。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穿着一件她不认识的白色睡衣,布料很新,折痕还在。不是她之前穿的那件。有人给她换过衣服。她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她的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肩膀收紧,手臂微微内收,膝盖往胸口的方向缩了缩。
  然后她看见床头有一个杯子。
  普通的玻璃杯,盛着透明的水。
  她盯着那杯水。
  在实验室里,所有放到她面前的东西都是有目的的。食物是营养配给,水是维持生理指标,药物是实验的一部分。
  这杯水是什么?
  她伸出手,手指碰到杯壁。凉的。她把杯子拿起来,凑到鼻子前面,没有气味。她抿了一小口。水是常温的,没有任何味道——不是实验室那种带着淡淡氯气味道的水。
  她把杯子放回去。
  然后继续坐着。
  房间里什么都没有发生。没有人推门进来,没有指令要求她进行下一步动作。她坐在一张过于柔软的床上,穿着一件不属于她的睡衣,在一个过于安静的白房间里,面对一杯没有任何味道的水。
  她不知道应该做什么。
  实验室里永远有下一件事。起床。洗漱。检查。实验。记录。吃饭。睡觉。每一件事都有人告诉她什么时候做、怎么做、做多久。她从来没有面对过“没有下一件事”的时刻。
  叶梓倪把膝盖蜷起来,手臂环住小腿,下巴搁在膝盖上。
  她保持着这个姿势,很长时间没有动。
  然后,非常轻地,她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小,像是怕被什么东西听见,又像是怕什么东西听不见。
  “……接下来要做什么?”
  没有人回答。
  房间里只有那杯水。

发表评论 - 访客

评论 (0)

才,才不想让你评论呢~